夜袭孙徐
一、侦察
一九四二年八月中旬。
泗南山区。
一个冷寂的夜晚,天空浮动云纱,昏暗的月亮照临着大地,起伏的山峦象铁铸的野兽的脊梁,沾满露水的丛莽,朦朦胧胧显出一片苍黑的颜色。
一阵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几个英武的骑士出现在崎岖的山径上。为首的一位身材高大,圆脸大眼,年纪约摸二十六、七岁,英气勃发,机警而深沉。这便是威震敌胆的鲁南军区主力三团团长王吉文,后面的几位战士是他的警卫员。
头几天,鲁南区党委在北汪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会议决定:派主力三团,由尼山支队配合,发起讨伐盘踞在泗南的汉奸、封建土顽张显荣匪部的战斗。今夜,王团长就是到泗南熟悉一下地理环境,找我地下党的同志了解一些有关情况的。
此刻,这位年轻的指挥员心情是很不平静的,眼前昏暗的月光,苍凉的山色,似乎又给他沉郁的心境罩上一层阴影。
抗日战争已进入第五个年头了,这一年,“包含这样的情况,既接近着胜利,但又极端的困难,也就是所谓‘黎明前的黑暗’的情况”(毛选四卷合订本P836)。鲁中、鲁南的形势和全国其他地区一样,变得极其动荡和日趋险恶。徂徕山抗日根据地彻底伪化了,泗水县北部抗日根据地彻底伪化了,邹县大部地区伪化了。四、五月间,盘踞在泗南的封建土顽张显荣公开投降了日寇,原为我游击区的泗南、泗东南一带山区也随之伪化了。我鲁南区西部尼山根据地处境越来越困难了。
他们翻过几道山岭,前面山坳里现出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生息,象死一般沉寂。
突然,一阵狂乱的犬吠从附近的一个山庄里传来,接着是几声枪响,继而是妇女儿童的哭喊声。警卫员小赵刚要往下冲,被王团长拦住了。一定是张显荣又在残害老百姓了,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带领同志们继续朝前走去。
时势造英雄,然而也造就了一些个民族败类。
张显荣,原是一个破落地主,泗水县出了名的地头蛇,“七·七事变”后,他趁火打劫,拉起了队伍,当上了国民党反共顽固派秦启荣手下的游击司令,盘踞一方,为非作歹,骚扰我抗日根据地,杀害我工作人员和群众,是一个作恶多端的土皇帝。随着抗战局势的恶化,张匪便公开投降了日寇,并将他的司令部从张庄迁移到泗水城南十余里的孙徐。此时,汉奸李延寿也从南京窜回孙徐,张、李二人纠合起来,不断向我尼山地区蚕食,使我尼山根据地腹背受敌,对我威胁很大。拔除这个钉子,以求得生存和发展,军区党委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
他们在一个名叫下焦坡的山庄前下了马,尼山地委敌工组的老曹等几位同志将他们带到一个不太宽绰的房子里。老曹说:“刚才,张显荣到三岔河去抢劫,把老雇农周志民的妻子和女儿杀害了,再不除掉这一害,这里的群众就活不下去了。”王团长说:“老曹啊,打张显荣,全指望你们了。”老曹说:“王团长,你需要什么吧?”
“我需要情报。”
“好,我先介绍一下孙徐吧。孙徐——分为南北两个自然村,坐落在龙山、峡山两座大山之间,是泗水通往邹、滕之南北交通要冲。张显荣自从盘踞孙徐后,泗南、泗东南纵横数十里的村庄几乎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他的部队也由一千多人激增到近两千人,除司令部和特务营外,下设三个团,一个团驻孙徐东八里之安德,另两个团驻张庄、元卜一带。此外尚有多股散匪活动于泗水以南及东南地区。”“圩寨有多少木寨?墙有多高多厚?”老曹说:“木寨早叫他们拆了,烧了。墙有一丈六、七尺高,不厚,全是青石条子垒起来的。”老曹还找来了张显林的一个卫队长(我内线关系),当面给王团长详细地谈了一些情况。考虑到当时正值月中,碍于月色,队伍夜晚行动不便,决定等到下半月攻打孙徐。
约摸又过了十来天,王团长又来到了下焦坡,随同来的有参谋长黄作军,作战参谋张劲忠,侦察参谋罗刚,营连的干部大都来了。天一黑他们就由敌工组的老魏同志带领到北孙徐看地形。他们刚接近圩寨,不知是碉堡上的敌人发现了他们,还是故意虚张声势,一个岗哨突然叫了一声:“有人!”王团长他们马上伏下身子,隐蔽在暗影里。过了一会儿,岗楼上没有动静了,才又继续向前摸去,爬到碉堡跟前,王团长用手摸了摸圩墙的石头,蓦地,一股温热的水流直浇下来,浇了他一手,他仰脸一看,原来是一个伪军正站在墙头上朝下尿尿,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但他极力忍耐着,没有动,等那个家伙尿完,走开了,王团长才离开了那里。
二、决策
看完地形,王团长他们当即返回部队驻地。翌日,就把部队带到下焦坡。由于经过各方面的了解和实地侦察,对于敌方情况已了如指掌。部队的干部开始集中精力讨论研究作战方针和战斗方案。会议开得异常热烈,一营长曹福贵主张声东击西,即先用小股部队在北孙徐东边打响,等敌人被我们吸引过来以后,主力就在西边炸开围墙,插进去。三营长余琳则不同意这个意见,他认为孙徐一左一右都有张显荣的民团,他的耳目多,一有风吹草动,民团就会给他报信,没等我下手,他就会溜掉。他主张在运动中歼灭敌人,把部队埋伏在山沟或其他隐蔽地带,等张显荣出来抢劫时,把他消灭。
等其他的同志都充分地发表了意见后,王团长站起来说:“张显荣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想调动他没那么容易,眼下,张显荣兵比我们多,又守在围子里,这方面他是优势,硬打是不行的。毛主席教导我们:‘有计划地造成敌人的错觉,给以不意的攻击,是造成优势和夺取主动的方法,而且是重要方法。’刚才余营长说,张显荣的耳目多,这是事实,就在我们临村——焦坡西山下边的王家庄就驻有张显荣的部队,我们就利用他这个耳目,给他造成错觉……”他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通,最后下结论道:“我们要采取长途奔袭,出其不意地插入敌人心脏,把盘踞在泗南的这条毒蛇的首脑斩断,具体战斗部署:尼山支队攻南孙徐;一营攻击北孙徐东大围子;三营攻击西小围子;七连在庄东阻击安德之援兵;东围子西面是沙沟,此沙沟直通孙徐北山,敌人到不能支持时,可能由此逃走。因之在沙沟处部署一堵击部队。”三、奔袭黄昏到了,山谷垂下夜的轻轻的帷幔来,雾气在溪水上越加浓重,并且慢慢地爬到溪谷里去了。经过一天的战斗布置,动员准备工作,一切就绪了,部队在下焦坡林西头集合,一声令下,整装出发。部队爬上焦坡西山,王团长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不一会,从山下面的王家口村上来一个人,和王团长说了几句话,部队就随着那人向王家口开去。这是怎么回事呀,不是偷袭吗,咱们的部队来到下焦坡,敌人早就知道了,如今又直接从驻有张显荣部队的王家口通过,那我们不就完全暴露了吗?有的战士出现了疑问,就小声嘀咕起来。“小赵,”一位大个头的战士拽拽警卫员小赵的衣服说:“你这个‘内部参考’给咱解释这个闷葫芦,快憋死了!”“肃静,不要说话!”小赵轻声而又严肃地说。“小赵,把你知道的给他讲讲。”王团长对小赵笑道。
“我也是一知半解,”小赵谦虚地说:“你还不知道,王家口是西去必经之路,两面都是大山,绕过去是极端困难的。”
“再难,该绕的也得绕呀,比这险的悬崖峭壁咱们爬了也不只一回了。”
王团长接上说:“我们就是不绕,而且事先派人和王家口的伪军谈判,公开说明我们的部队要去邹县从这里通过,希望他们不要给咱们添麻烦。这小股伪军不敢和咱大部队对抗,但他们必然报告张显荣,张显荣是个狐疑多变的家伙,他见咱们部队公开行动,就会消除顾虑,不再防备。过去王家口,我们就秘密行动,打他个出其不意,这在兵法上就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叫敌人真假难辨。”
“团长,你这一说,我心里亮堂了。”大个子撩开长腿,走得更带劲了。
部队通过王家口,加快了脚步,他们走进被暗夜衬成漆黑的峡谷里,头上是一条狭长的冷冷的钢灰色的高天,脚下是乌黑的、久无人走的、几乎没在草莽中的小路。谷底溪流的涟波,碰着砾石,叮咚发响,象是弹奏一支美妙的进行曲。
他们一直顺着河谷山崖行走,躲避着所有的村庄,因为这些村庄里,大都驻扎着张显荣的部队。部队爬上一丘岗,人们感到豁朗了许多,两面横着山岳的暗黑行列,在这些行列的间隙,则微露着黄色的不动的灯光。作战参谋报告说,离孙徐只有五华里了。王团长命令部队停下来休息。突击队抓紧时间进行整顿,爆破英雄马立训和他的爆破组则忙着检查整理他们的炸药包,侦察参谋匆匆向前面走去。部队规定,行军不准吸烟,有烟瘾特别大的,经过批准,几个人围在一起把烟放在各自准备好的小铁盒里偷吸,绝对不能暴露目标。
稍事休息,部队继续前进,直逼孙徐匪穴。四、告捷在孙徐村东南约离据点一百五十米处的菜园墙下,王团长设立了指挥阵地。突击队和机枪班也都选择好了自己的阵地,马立训带领爆破组迅速向圩墙接近。与此同时,空旷的山野里,响起了进攻的号声,战斗全面展开。在机枪掩护下,马立训接近了圩墙,“轰隆”一声巨响,象暴风雨来临前的惊雷,突然从空中压到地面,泥土翻卷、硝烟弥漫,突击队冲上来了。然而爆破尚未成功,堵在寨门外的石头泥土炸塌了,大门仍然关闭,突击队只好退了回去。
“弟兄们,不要多打枪,停会抓活的!”张显荣自恃工事坚固,躲在西北角大碉堡里狂叫着。白天,张显荣在孙徐得到第一个情报是八路军主力部队来到了下焦坡,他马上作了些防御,当他得到第二个情报:八路军大模大样地通过王家口到邹县去时,他悬着的心立即放下来,根据他以往的经验看,今天八路军的行动,不象是打仗的样子,于是象往常一样,和他的小老婆在过街楼上推牌九,抽大烟,喝的烂醉,倒在床上睡了。第一包炸药响了,他被惊醒,爬起来就朝炮楼上跑,一见炸药没有发挥作用,就又壮起胆来。但是,他的叫喊声刚落,又一声沉雷惊破了他的美梦。马立训组织的第二次爆破成功了,中间的寨门和靠门的一段围墙炸塌了,石头、泥土、木片,冲破滚滚的烟雾,飞上半天。寨门上边的敌兵,鬼哭狼嚎,有的炸死了,有的从上面掉下来,压在炸塌的石头下了。马立训一声呐喊,突击队勇猛地冲进圩寨,直逼西北角的大碉堡,大碉堡上张显荣的亲兵,垂死挣扎进行顽抗。这时,张显荣和李延寿慌了神,偷偷爬上靠碉堡的平房,平房下面就是沙沟,李延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下跳,张显荣用手攀住墙外的一棵槐树,刚要往下滑,“轰”地一声平房炸塌了半边,张显荣和砖头石块一起滚下去,这是马立训创造的用爆破掩护爆破。当圩门炸开,趁着飞起的石块还未落下,硝烟还未散尽,就抢起炸药包,箭一般冲向大碉堡。爆炸以来,敌人还以为是用火炮打的,这一炸,敌人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往外涌,涌到中层门外,迎接他们的是黑洞洞的机枪口,敌人惊呆了,我机枪手大喝一声:“缴枪不杀!”敌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跪下缴了械。拿下了这个碉堡,其他碉堡也解决了。西面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三营已拿下了西围子。翌日凌晨三点,北孙徐战斗胜利告捷。
在打扫战场时,六连战士在圩墙外一座小石桥底下发现一个穿着伪军士兵衣服的血肉模糊的家伙,从他身上搜出一支乌亮的胶木把德国造匣枪。立即报到指挥部,认出是张显荣用的手枪。马上返回,从桥下把张显荣拖出来。
再说南孙徐,我尼山支队指战员英勇奋战,把张显荣的弟弟张显林的特务营压到村东北部两个大碉堡里,敌人倚仗其火力上的优势,负隅顽抗,等待援兵。他哪里晓得盼来的却是他的难兄张显荣被押到碉堡角下,被迫喊话,劝其投降。他见大势已去,只有缴械,举手而降。至此,战斗胜利结束。
群众听到胜利的消息,纷纷赶来,杀猪宰羊慰劳部队。早饭后,王团长派几个俘虏兵,到所有驻扎张显荣部队的村庄送通知,说明我军行军要经过这些村庄。这些村庄的汉奸土匪,听说他们的主力部队被消灭,“司令”被擒,一个个都吓破了胆,不战自溃,纷纷逃离,如鸟兽散。从此,泗东南,邹东,费县连成一片,我党我军活动的区域扩大了,敌人企图伪化我尼山地区的阴谋彻底破产了。
来源:泗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