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城枪声
这已经是四十二年前的事了。
那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初,驻泗城的日本指挥官石川,纠集了兖州、曲阜、邹县的日伪军一千好几百人,伙同伪县长付敬明,气势汹汹地开到了元卜庄,在那里修碉堡、筑围寨、建岗楼,安下了据点。
元卜庄离泗城四十多里路,在东南山区的一块平洼地上,四面都是大山。这里原是我泗南抗日根据地的腹地,尼山地委和独立营都常驻这一带。鬼子为了摧毁我根据地的民主政权和武装力量,采取了所谓“掏心战术”。
鬼子在元卜庄驻扎后,天天到周围村庄骚扰侵袭。他们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弄得好端端的一个根据地,村村起烟火,户户闻哭声。老百姓可叫鬼子、汉奸害苦了。
战士们看到老百姓遭殃受罪,个个气红了眼,纷纷向上级要求同鬼子作战。二连连长陈广山和四连连长杜嗣存最沉不住气,看到战士们的情绪就急了,二人一起来到营部。
“营长,鬼子、汉奸到咱眼皮底下了,咱还不动手,老百姓可受不了啦!”陈广山的脚还没迈进门槛,那粗里粗气、硬邦邦的话就象半头砖一样扔了进来。杜连长也接着说:“营长,打吧,战士们憋不住了!”
营长熊天仁同志和地委书记兼独立营政委杨士法同志,相互看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熊营长说:“说曹操,曹操到,正谈着你俩,你俩就来了!”
陈连长和杜连长被弄得莫名其妙,瞪候着眼不知怎么回事。杨政委递过两把芭蕉扇子,对他俩说:“来,先坐下消消气,咱们好好谈谈。”
还是陈连长性子急,他接过扇子,使劲扇了几下,就急着问:“政委,是不是定下打了?怎么干法,您和营长下命令吧!”
杨政委说:“老陈,我和营长都还没有考虑成熟,正想听听你俩的意见!”
“意见?有什么意见?只要是打鬼子,领导叫怎么干就怎么干!”
“对,我们完全服从上级命令!”
杨政委向前挪了挪板凳,严肃地说:“敌人这次出动,来势不小,看样子有长期住下的打算。如果这样,根据地的存在就直接受到威胁,我们必须把他们赶走!”又说:“目前,咱们部队刚刚进行过缩编,敌我力量对比悬殊很大,我们不能正面硬拼,必须想办法叫敌人站不住脚,把他们逼回去。”
陈广山忽地站起来,攥着拳头说:“奶奶的,咱们来个‘车轮战’,叫敌人黑白不得安宁。他住下,咱们打;他进攻,咱们走,牵着他们转山头,不怕拖不垮他们!”
杨政委说:“敌人来势汹汹,决心很大,恐怕一时难以达到目的。时间拖得长了,群众受损失更严重,我们要尽快把敌人赶走。”
“政委,那怎么办呢?”杜连长问。
杨政委转身对熊营长说:“你把意见向同志们说说吧!”
熊营长微笑着说:“党委的意见是贯彻罗荣桓政委的‘敌进我进’的指示,用‘翻边战术’战胜敌人。这次敌人把大部队调来,后方一定空虚,咱们趁此机会到他窝里捣几下子,逼他撤回。他若赖着不走,咱们就狠狠地捣,叫敌人觉着疼痛,非回去不可!”
“打泗城!”陈广山和杜嗣存几乎同时喊出声,二人的精神头马上高了十倍,都不由地紧了紧腰带。
“对,打泗城!现在部队马上进行战斗准备,两天后开始行动!”熊营长说。
陈连长和杜连长嘿嘿地笑着,挺直胸脯,大踏步走去了。
第三天,侦察员老周回到营部,他头戴一顶没边没棱的破席帽夹子,光着脊梁,披一块灰不溜的旧笼布;半截粗布月白裤头,老铲鞋;扛一根扁担,扁担头上还缠着绳子,一副十足的庄稼汉。一进门,把扁担往门后一竖,摘下席帽夹子忽扇着,笑嘻嘻地对熊营长说:“营长,摸清楚了,城里守敌果然不多,南关是李香亭的县大队防守,城里边只有日军一个小队,由顾问长泽金键指挥。石川这家伙唱的是空城计!”说着,从裤腰带里取出一个小纸卷,递给熊营长。熊营长取开,见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泗城地形图和敌人部署情况,满意地说:“你这侦察能手,果然名不虚传!快喝点水,好好休息休息吧!”
老周走出门,熊营长马上对警卫员小赵命令道:“立即通知各连干部,到营部参加紧急会议!”
七月初,大热天。
中午,太阳刚毒刚毒,把满坡的庄稼晒得卷绺着叶子,搭拉着头;石头晒得直烫脚。没有风,坡野里静悄悄的,连山坡上的草叶都一动不动。空气浓重得噎人,热乎乎的,使人不痛快。路上看不到行人,好象一切都处在静止中。
敌人没有出动,都趴在元卜庄的据点里睡觉;老百姓为了避免灾祸,也不出门做事,提心吊胆地在家呆着。可是,在无边无际的、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里,三支强悍的队伍正悄悄地向三个方向行进。一支是独立营营长熊天仁带领的一、二连战士奔向西北方的县城;一支是杜嗣存连长带领的四连奔向苗馆据点;另一支是香山区中队的战士们去袭击泉林据点。三支队伍象三把锋利的匕首,扎向敌人的心脏。
下午四点多钟,起风了。太阳也收起毒焰,像是准备回到西山后面歇宿。天稍一凉快,村野里就有了一点生气。敌人睡足了晌觉,又到附近几个村里折腾了一阵子。他们扬言去打八路军,其实,几天来连个八路的影子也没见到。只是顺便抓了一些无辜的老百姓,抢了不少鸡鸭猪羊,甚至连老百姓养的牛也不放过,牵到据点里杀吃。
鬼子找不到八路军,指挥官石川又急又气,大骂伪县长付敬明无能,大骂伪军是饭桶。付敬明虽一肚子委屈,却不敢回嘴,直是点头哈腰赔不是。石川骂完,还不出气,又带着几个鬼子拷打抓来的群众,逼问八路军的下落。根据地的人民早和共产党、八路军结下了鱼水之情,任凭石川怎样肆虐,没有一个屈服的。石川狂怒了,象一只发了疯的狗熊,嗷嗷乱叫:“统统的死了死了的!”
正当鬼子如狼似虎地扑向被捕群众时,伪县长付敬明慌慌张张地跑进刑房:“泰君,泰君!泉林、苗馆据点来电话,他们受到八路军袭击,情况紧急,要求火速增援!”
“噢!”石川惊得睁大眼睛,说:“八路袭击我后方,狡猾狡猾的。集合部队,马上出发!”
敌人出了据点,离庄只有二里地,石川突然命令部队停止前进。付敬明忙问:“泰君,队伍怎么不走了?”石川忽闪着狡猾的小眼睛,诡秘地说:“八路军善于声东击西,袭击苗馆、泉林的不是他们的主力,是土八路,目的是把我们调出根据地,我们不上当!”
付敬明听了,恍然大悟,连连点着头说:“泰君神机妙算,高明高明!”
鬼子回到据点,天已大黑。石川和付敬明都睡不着,在寻思明天怎样去寻找八路主力。
下半夜,电话铃声急剧地响了起来,付敬明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耳机问道:“哪里?”
电话里立即传来急咧咧的声音:“我是香亭,八路军主力在攻城,情况万分危机!弟兄们快顶不住了!请皇军赶快回援!”
“我马上去报告泰君,你一定要顶住,不能让八路军打进城去!”付敬明来不及穿衣服,拖拉着鞋就往石川房里跑。石川听了,坐在床上忽闪了几下小眼睛,对付敬明说:“告诉李香亭,八路军用的是‘调虎离山计’,我们回去的不行。攻城的不是八路主力,是土八路、游击队,力量小小的。李的一定顶住,否则,死了死了的!”
付敬明深知八路军的厉害和李香亭的无能,脸上露出很为难的表情,小心地对石川说:“这……”一个“这”字刚说出口,见石川把眼一瞪,吓得马上变了笑脸,点着头连说:“是!是!”一溜小跑打电话去了。
城里南关大街上,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战士们的喊杀声响成一片,空气里充满呛人的火药味。爆炸的火光不断地闪烁,照得街两旁的房屋忽明忽暗。二连已冲进火神庙街,战士们以墙角、树木作掩护,步步向城南门逼近。一连占领了刘家园子,正向东阁门攻击。伪县大队长李香亭已接到付敬明的电话,知道石川不来增援,心里又急又怕,只好向城里的日本顾问长泽金键求援。不料电话刚一接通,就遭到长泽金键一顿臭骂:“八格牙路,统统的饭桶!我的增援的不行,皇军性命大大的重要,中国人性命小小的,死了的不怕,八路军进城的不行!”说完,“叭嚓”一声,电话挂上了。
李香亭拿着耳机子,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上的汗水已经把衣服全湿透了。突然,“轰隆”一声,一颗手榴弹在院子里爆炸了。迸起的沙土冲破窗户上的纸飞溅到屋子里来,打在李香亭的身上和脸上。接着,喊杀声四起,一股伪军溃退到院子里来。一个脸上负伤的伪军小头目,跌跌撞撞地窜到李香亭办公室里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大队长,不、不行了,八路军已占领东阁门,山、山、山西会馆的弟兄们也撤出来了,日本人关上了城门,我们进退都、都、都没路了!”
李香亭“叭”地一摔电话机子,照伪军小头目的脸上狠狠的一巴掌,气急败坏地骂:“都给我滚!全是他奶奶的没用的东西!”这一巴掌,正好打在伪军小头目的伤口上,疼得他惨叫一声,用手捂住伤口,晕头晕脑地跑出去了。
李香亭象热锅里的蚂蚁在屋里转了几圈,忽然想到付敬明的小老婆三姨太。这三姨太年轻漂亮,精明强干,很受付敬明宠爱,且与石川有不明不暗的关系,在日伪军中很有一定的地位。
人说:
“付敬明,鬼石川,
二人一条裤子穿,
中间有个三姨太,
权力遮了半个天!”
李香亭接通了三姨太,连忙卑屈地哀求说:“付太太吗?我是李香亭,八路主力已进入南关,弟兄们伤亡惨重!皇军闭锁城门,香亭已陷入绝境,若不及时相救,全队弟兄只有尽忠皇军了。但南关一旦失守,唇亡齿寒,泗城难保。请太太看在香亭与付县长多年交情上,向长泽顾问多多求情,放弟兄们一条生路吧!”
三姨太一听,也慌了神,连忙回道:“请大队长等一等,我马上见长泽金键去!”
几分钟后,南关城门开了,伪军一窝蜂似地涌进城里。独立营的战士们占领了南关。熊营长看了看表,正好二点钟,离天亮还有二个多小时,他命令部队作好攻城准备,给城里敌人造成心理压力。二十分钟后,战斗开始了。轻重机枪一起向城墙垛口上射击,战士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南关街上的买卖人家为了给八路军助威,把存放的鞭炮都搬了出来,挂在洋铁桶里放,真个是普天盖地响成一片,千军万马冲杀其间。城里敌人听了这动静,真认为八路军的大部队来了,一个个惊慌失措,丧魂失魄。李香亭见了三姨太感谢地说:“若不是付太太慈悲,香亭恐难和付县长见面了。现在情势紧急,咱们不能束手待毙,请付太太赶快想办法请付县长和石川指挥官回来,否则,小城难保了!”
三姨太说:“你赶快组织弟兄们去守城门,省得长泽顾问再发脾气。听说皇军小队都上去了,无论如何不能叫八路军进了城,我这就给老付打电话。”
付敬明思虑了大半夜,刚刚睡着,电话铃又把他惊醒了。他拿起耳机一听是三姨太,便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是没事儿,我连命都快没有了!八路军占了南关,现在正攻城,眼看就打进来了!你还在那里睡安稳觉,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你还有良心没有?”
“什么?李香亭跑哪去了?他不是在南关守着吗?”
“他早叫人家打进城里来了。要不是我劝着长泽顾问给他开城门,恐怕这会早没命了!县大队死伤了一大半,这会连守城墙的人都不够了,长泽顾问急得光发脾气,用刀砍了好几个弟兄呢!你们快回来吧,晚了城就要破了!”
“哎呀,石川先生不同意回去,我也正着急呢!”
“你把石川叫来,我给他说说!”
付敬明只好放下耳机去请石川。石川睡得正香,一听付敬明喊他,非常恼怒,一骨碌爬起来,骂道:“巴格牙路,什么的干活?”
“泰君,我的太太找您。”付敬明陪着小心说。
石川一听三姨太找他,那火气顿时烟消云散,马上眯起小眼睛笑嘻嘻地说:“你的太太找我?好的,大大的好的!”说着,抓起床头上的电话问道:“你是付太太吗?我的石川的便是。这么晚了还找我,一个人寂寞吗?我的没时间回去……哈哈哈……”付敬明站在一旁,脸上仍然堆着笑,但笑得很尴尬,叫人见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哎呀,什么时候了,你还给我开玩笑,八路军都快进城了,县大队叫人家打死了一大半,李香亭差点死到城外边。我的命都快没了呢!你们都撇下我不管,可见根本没把我放心上!”电话里的声音是半撒娇半发怒。石川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急忙问:“攻城的队伍确实不是土八路?……那么,八路主力有多少人?”
电话里回答:“哎呀,多着呢!把城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方圆二三里内都是枪声,八路军可厉害啦!”
“好,我们马上回城!”
石川放下电话,向付敬明命令道:“集合队伍,马上回城!”
付敬明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跑到外面集合队伍去了。
日出东山,光照大地。
尼山独立营的战士们,完成了到敌区腹地作战任务,达到了调回敌人的目的,胜利地回到了根据地。石川、付敬明带着日伪军也回到县城,但他们什么也没捞到,白白地损失了县大队一半人马和南门外许多工事。元卜庄据点的炮楼和围寨,也在当天被群众拆除了。
来源:泗水县